改变中的柬埔寨将走向何方

教育改革是柬埔寨第五届政府实施改革的重要内容之一。今年8月4日、5日举行的高中毕业会考之所以成为柬埔寨社会的一个热点话题，就是因为其新政策的实施。如果按往年做法，全柬今年9.3万名高中毕业生中将有80%以上通过考试，获得进入大学的资格。但8月底公布的成绩显示，会考成绩合格率仅为25.72%，即只有2.3万名学生通过了考试。高中学生毕业率从上一年的86.77%陡降到25.72%，“断崖”式成绩的出现并非意味着教育质量在过去一年严重下滑，而是教育改革所致。

早在考试之前，第五届政府的教育大臣洪尊纳伦就发誓进行教育改革，第一个重要举措就是整肃考场纪律，禁止考试中行贿、作弊现象。为此，在4日、5日两天的考试中，教育部与国家反腐局联合行动，来自国家反贪机构与民间组织的3000余人进驻考场进行监察。考生入场只许带三样物品：钢笔、铅笔和尺子，手机、无关纸张一律不得带入考场。25%的考试通过率由此产生——这才是柬埔寨基础教育的真正合格率。

这一合格率意味着，约7万名原本预计结束中学教育的年轻人将不得不继续留在中学读书。然而现实是，柬埔寨的中学实在无力为这么庞大的人数继续提供教育资源，而柬各所大学则会因缺乏生源而无钱可赚。首相洪森要求教育部在10月份再举行一次考试，给青年学子第二次机会。如果再不合格，只好复读课程明年再考，或者，就读技术学校以便就业。

教育只是柬埔寨诸多亟待解决的问题之一，或者说不是一个单独的问题，而是社会发展的系统性问题。现有的教育改革远未触及本质，除质量低下、资金不足等先天缺陷外，腐败对教育界的长期侵蚀更令全柬教育雪上加霜。

而此次高中毕业会考改革可谓教育部180度的大转变。“此番教育改革解决的不只是高中毕业会考自身的问题，它还对学生们以及他们的弟弟妹妹和家长们发出警告：考试中的腐败与贿赂行为再也不会被容忍下去”，今年考场上的监考志愿者翁索切达在柬埔寨《金边邮报》上发表的文章中这样写道。两年前，她也通过报纸表达了对柬埔寨高考的看法，“看到这样品质低劣的高中会考令我极端沮丧和绝望，贿赂横行，欺骗成风”。但现在，她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。

改变是否只是政治博弈的筹码？

在2013年的柬埔寨第五届国会选举中，反对党救国党主打的竞选口号是“改变”。城市里，特别是首都金边的年轻人是反对党的热心支持者，“改变”的主张正符合他们的意愿。他们在新的柬埔寨王国里出生长大，与父辈们相比，他们没有经历的是改变，强烈盼望的也是改变——即便不一定喜欢考试规则的改变。在大选中，他们多数把选票投给了反对党。

要求改变的民意基础并不完全来自年轻人标新立异的心态，更源于人民党在执政中暴露出的诸多问题。

柬埔寨现行政治架构的基础是柬埔寨联合国临时权力机构时期（1992～1993年）奠定的。1993年5月23日，柬埔寨在联合国主持下，举行首次全国大选，9月24日，颁布君主立宪制和自由民主多党制的宪法，改国名为“柬埔寨王国”，西哈努克重登王位。从上一个柬埔寨王国的终结算起，首都金边还经历了“高棉共和国”（朗诺统治时期，1970～1975年）、民主柬埔寨（红色高棉时期，1975～1979年）、柬埔寨人民共和国（韩桑林政府时期，1979～1991年）几个时期。

2009年，柬埔寨反对党领袖桑兰西因移动柬越边界上的界桩，受到金边法律起诉并被判刑，为逃避牢狱他离开了柬埔寨。其实，桑兰西的离开是因为上一轮选举游戏结束了。到了2013年的大选年，新一轮政治游戏再度开始，流亡者获得了国王西哈莫尼的赦免令，胜利者般地回到了柬埔寨首都金边，结束政治流亡生涯。

2013年7月28日，柬埔寨举行全民投票，柬埔寨选举委员会当天公布结果，选出123个国会议员，其中，洪森的人民党占68席，桑兰西的救国党占55席。但救国党以人民党在大选中把持国家选举委员会，并有违规之举为由，拒绝接受大选结果。

此后一年，柬埔寨是在反对党呼吁重新选举、当选反对党议员抵制国会、城乡民众在政治力量的组织下频频到首都举行街头抗议、工厂工人罢工要求加薪、两党讨价还价地谈判等连续剧般的情节中度过的。直到2014年1月3日，金边的工业园区抗议者与军警爆发冲突，4人丧命于枪下，才换来暴力活动的停息。在政府的禁令下，金边的自由广场不再是反对党的合法聚集场所，金边街头铁刺网路障成为常见景观。

两党谈判还在进行。桑兰西这回不需要去搬动界桩，就离开了柬埔寨。他需要一个再度光辉亮相的时机。7月15日，不肯加入国会的5名当选救国党议员准备带人去解放自由广场，但警察把他们抓到警察局。两天后，又有两位救国党议员把自己送到警察手上。领袖该上场了，桑兰西选择了有纪念意义的7月19日，一年前，他也是在这一天回到金边。

2014年7月19日，桑兰西毫无悬念地出现在金边机场，并在拥护者的簇拥下沿金边主干道向市区行进。人们原本期待着在自由公园胜利“会师”，但桑兰西一行到和平大厦（柬埔寨首相及首相府办公地点）就停了下来，讲了几句话，活动就结束了。

8月8日，55名救国党议员与68名人民党议员一起坐进国会会议厅。柬埔寨第五届国民议会终于告别跛脚局面，完整地行使权力和职责。一场政治博弈经过整整一年的时间，宣告结束。

“政府需要改变。现在整个结构从顶层到乡村几乎全处于瘫痪状态”，柬埔寨问题研究专家蒙比尔称。他分析认为，洪森对他的同僚和他所在的人民党党员心肠太软，担心遭受惩罚或降职的官员转投到反对党阵营，“所以改变现行体制也几乎不可能”。

本届大选中，人民党经过与反对党的艰苦博弈，获胜并组成了第五届新政府，但仍不被看好。蒙比尔认为，洪森首相应该“割肉剜瘤”，这是革除弊端、推动柬埔寨前进的唯一可行办法，同时他也承认，这种可能性不是很大。

柬埔寨政府、国际货币基金组织、世界银行以及亚洲开发银行近年来发布的经济数据显示，柬埔寨的经济增长率从2000年起保持高速增长，2005年曾高达13.4%。根据世界银行预测，柬埔寨2014年经济增长率将达7.2%。在这样持续的高速增长下，为何柬埔寨社会整体还继续处于贫困状态？

为发展经济，洪森政府向全世界开放所有经济领域，欢迎外部投资，设专门机构柬埔寨国家发展理事会（CDC）引进外资。在作为经济支柱的旅游业、服装加工业、农业和房地产建筑业，能带来经济收益的国际游客在增多，工业加工园区建了一个又一个，农田里插着新品种示范的标牌，金边的地产在涨价，外资项目也不停地进驻……但人民依然贫困，2013年国民平均收入刚超过1000美元。

2012年，柬埔寨工人的最低月薪为61美元。2013年，工会在反对党的支持下发动罢工，才争取到今年100美元的最低基本工资标准。但是其中一大部分还要为上涨的物价买单。

蒙比尔觉得主要还是人的原因。他认为，柬埔寨只有改组内阁，才能解决国家、社会的贫困问题。“这些家伙不但腐败，而且对国家和人民毫不关心。他们为追逐自己的利益、爱好和权势勾心斗角。洪森已经尽了最大努力，但成效不大，内阁成员缺乏严肃、忠诚，只是为自己的利益取悦洪森。”蒙比尔的这番评价在柬埔寨舆论中比较常见。

在8月底举办的一次研讨会上，与会的柬埔寨学者、官员和记者就柬外交问题进行了讨论，他们认为，一个国家的历史、地理和国家状态塑造着该国的对外政策，这其中以历史因素最为关键。

对于柬美关系，“柬埔寨与美国的关系主要形成于对战争的记忆”。1970年，柬埔寨将军朗诺在美国支持下发动政变，推翻西哈努克的柬埔寨王国。与会者认为，正是1970年到1975年朗诺的执政，把柬埔寨带入越南战争的灾难。此外，美国要求柬埔寨归还朗诺时期对美国欠下的约5亿美元的债务，也阻碍了两国间亲密关系的形成。美国对柬埔寨人权和民主问题上的批评也是一个障碍。

对于柬中关系，柬学者和官员认为，两国关系也形成于特定的历史时期，特别是受中国前政要与西哈努克的私人友好关系的影响。1997年，洪森政府获得了中国在政治、经济和战略上的支持，2010年，中柬结成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，现在中国是柬埔寨最好的朋友。

蒙比尔在与作者的交谈中还特别提醒道，“中国一直对柬埔寨给予大量援助，但我认为中国对于这些援助的去向应该认真检查一下，是否被恰当地使用。中国对柬埔寨的援助不像西方援助那样有很多附加条件，但中国确实应该认真核查，并且加以规范”。大选期间，反对党曾批评中国的援助助长了政府官员腐败。

对于中国这个强大的邻居，蒙比尔称没有戒心，“我不认为中国对世界构成威胁。反而是西方，特别是美国，总是试图影响整个世界，特别是影响亚洲和中国大陆”。

那么你认为西方民主模式会是全世界人民最终的选择吗？柬埔寨会选择什么模式，会追随美国、日本或中国的发展模式吗？“这要视国家、地区和民族而定。柬埔寨的道路应该是一种混合式的、灵活的道路，应视其地理、文化、宗教和人民的教育程度而定”，蒙比尔回答道。他最后很肯定地说：“柬埔寨不会追随美、日、中的任何一个，而会是一个混合体。”